谁说女性不如男性聪明
——统计学家艾丽斯·李

 

1898年的一天,英国解剖学会一次会议正在进行中。一位女士走进了会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因为她是在场的唯一一位女性。她取出一个仪器,仔细测量了出席会议者的颅骨,记录下数据,随后飘然而去。她叫艾丽斯·李,她刚才的奇怪举动是为了给自己的研究收集数据。她试图推翻当时社会的共识:男性的颅骨容量比女性的大,所以男性在智力上优于女性。

与导师“不打不相识”
以前,女性普遍被大学拒之门外。到19世纪下半叶,有组织的女权运动越来越多地倡导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不过,在许多人看来,女性进入公共生活可能会破坏社会秩序。解剖学家和人类学家保罗·布罗卡甚至声称,这可能会颠覆自然秩序。他预言:“女性会干扰种族的演变过程。因此,人类学家必须仔细研究社会中的女性状况。”
不仅仅是人类学家,开展这种“研究”的解剖学家、医生和生物学家也持同样的观点。他们认为,如果科学可以揭示女性固有的、与生俱来的劣势,那么她们被排除在公共生活(尤其是高等教育)之外便有了充分依据。作为在19世纪后期接受了高等教育的少数英国女性之一,艾丽斯·李认识到了这些理论的社会影响,她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1876年,艾丽斯·李在英国贝德福德学院就读,这是英国第一所女子高等教育机构。1884年,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该校第一位获得理学学士学位的毕业生。次年,她又获得了文学学士学位。1887年,她成为该学院第一个高等数学班的学生,在当年9位参加入学考试的女性中名列第一。大学毕业后,艾丽斯·李留校教授数学和物理,并用拉丁语和希腊语指导学生。
尽管有证据表明贝德福德学院的女性有能力接受高等教育,但学院饱受来自周边教育机构的男性的无理攻击。“这家‘女子’学院无疑是在做好事,但这与学术无关。”优生学家和生物统计学家卡尔·皮尔森于1889年发表的一篇专栏文章指出,“比方说,据我们了解,贝德福德学院的一位教师身兼多职,同时讲授数学、物理和古典文学。”他通篇没有提及艾丽斯·李的名字,但其背后所指很明确。
艾丽斯·李直接给皮尔森写了一封信驳斥他的观点,捍卫了母校的尊严。艾丽斯·李的迅速反击给皮尔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久之后,皮尔森聘请她来英国伦敦大学学院工作,并让她在自己的实验室做助手。1895年,艾丽斯·李开始在皮尔森的指导下攻读博士学位。这两人从一开始的敌对关系发展为长期的工作关系。

一次不同寻常的测量
艾丽斯·李的主要兴趣是开展颅骨测量、研究脑容量。19世纪末,人们普遍认为:颅骨容量越大,大脑越大;大脑越大,智力也就越高。平均来看,男性的大脑大于女性的大脑,因此他们具有更高的认知能力。这似乎证实了男性优于女性的观点。
测量颅骨以确定智力的方法很多,彼此存在很大差异。科学家通常测量死者的颅骨。他们用不同的填充物(比如沙子、水银、大米、芥菜籽、铅丸)填充颅骨,然后测量填充物的体积和质量。显然,这样得出的结果极不精确。然而,不同的男性科学家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女性的大脑比男性的质量要小。
1887年,心理学家乔治·罗曼斯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既然女性大脑的平均质量比男性大脑轻5盎司(约140克),仅仅在解剖学基础上,我们就应该预见到女性的智力显著低下。”
罗曼斯对两性智力差异的推断绝非个例。查尔斯·达尔文曾在一本书中断言:无论男性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都比女性优秀——无论是需要深刻的思考、理性或想象力,还是仅仅使用感官和双手。
艾丽斯·李根本不相信这类观点。她开始对脑容量和智力之间的关系进行统计分析。她设计了一种方法,通过外部测量,运用公式精确计算颅骨的容量,从而评估活人的颅骨大小。
1898年6月10日上午,艾丽斯·李出席了在爱尔兰圣三一大学举行的、由清一色的男性会员参加的英国解剖学会的一次会议,并演示了一种测量仪器。如同本文开头描绘的那样,经35名会员同意后,她开始评估他们的颅骨大小。
随后的数据分析显示,其中一些会员的颅骨容量竟然相当小。这些解剖学家认为,女性的智力劣势是因为颅骨容量较小。因此,对于这个数据分析结果存在两种解读:要么这些人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聪明,要么他们的颅骨大小与其智力无关。
艾丽斯·李在她的论文中写道:“事实上,那些最有能力的学者的颅骨容量全部排在最后,科尔曼(当时声誉最隆的人类学家之一)的颅骨容量是最小的!”通过这次测量,她发现了令人惊讶的事实:男性的颅骨尺寸差异很大。
接下来,她对伦敦大学学院的男性组和贝德福德学院的女性组继续进行测量和比较。组内和组与组之间的结果都表明,男性的颅骨尺寸差异很大,所谓男性的颅骨容量比女性大的说法站不住脚。艾丽斯·李在论文中写道:“不能断言这些人的颅骨容量和智力水平之间存在任何显著的相关性。”

对颅相学的有力抨击
毫不意外,艾丽斯·李的研究结果招致激烈的批评。论文评审人员(包括她在论文中提到的人类学家科尔曼)声称,她的论文只是建立在皮尔森工作成果的基础上,并没有做出重大贡献。著名的优生学家弗朗西斯·高尔顿被邀请审查她的论文评审结果。他恼火地发现,艾丽斯·李在两性智力方面的工作与自己的研究结论相矛盾。
当高尔顿与艾丽斯·李会面探讨论文评审人员的反对意见时,他坚持认为颅骨容量决定了智力水平。艾丽斯·李始终保持坚定的立场。最终,皮尔森介入,他亲自写信给高尔顿,向其担保该研究的质量和原创性。经历两年多的唇枪舌剑后,艾丽斯·李才最终获得博士学位。
曾经诋毁过女性教育的皮尔森高度评价他的这位女弟子。在他的建议和支持下,1900年,艾丽斯·李在英国皇家学会《哲学学报》发表了她的博士毕业论文。
开始研究男性和女性智力差异的时候,艾丽斯·李只是一名博士生,但她的研究堪称针对颅相学最有力的抨击之一。她发表研究结果后不到10年,颅相学以及用测量颅骨来解释所谓人类差异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艾丽斯利用颅相学家自己开发的工具来质疑他们得出的“男性比女性更优秀”的结论。在这一过程中,她直面当时争论最为激烈的社会议题之一: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

同时站在正确与错误的立场上
在研究了性别和智力之间的关联之后,一条合理的研究路线就是将相同的分析思路应用于种族研究。种族确实是艾丽斯·李投身的下一个研究领域,但这一次,她并没有得出与当时的主流观点相悖的结论。她声称,通过系统地测量颅骨,科学家可以界定不同的、独立的种族。
从历史的眼光来看,艾丽斯·李同时站在正确与错误的立场上。她的研究确实预示了颅相学告别历史舞台的先声,但真正推翻有关大脑和性别及种族关系的谬论,要归功于解剖学家富兰克林·迈勒,他在艾丽斯·李的研究基础上更进一步。在1909年发表的论文中,他分析了据说因种族和性别而导致的人类大脑的几个解剖学差异(特别是额叶质量),没有发现性别或种族影响大脑的证据。
虽然艾丽斯·李的研究成果对现代科学和妇女权利都具有重要意义,但她终究有局限性。她使用生物测量学和颅骨测量法等工具来探究两性之间的差异,也利用这些工具来维护所谓“种族间存在先天差异”的论断,这些差异被用来证明大英帝国对原住民的殖民化是正当的。虽然她指出了试图将女性视为劣等人的那些人的弱点所在,但她似乎并没有认识到自身在种族问题上的短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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