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避免无聊致死


文/蔡俊浩 汪晨波

 


正当我坐下来想要专心工作时,我感觉脚趾被轻轻地咬了一下——那是我的小狗健健,它很聪明,用这种方式向我表达它的无聊。根据经验,如果现在不带它出去转转,或是给它一个玩具,它会叼着我的袜子满屋子跑,或是像只野兽一样狂吠。
狗的近亲,例如野生的狼,就不会有类似的问题。它们即便有九成时间都无所事事,也不会感到无聊。这是美国科罗拉多大学从事野生狼研究工作多年的贝科夫告诉我们的。“它们也许躺着,但眼睛和头一直在转动,处于警戒状态。”贝科夫说道。而对于被困在室内的健健来说,它无须警戒,有的是过剩的精力。
对人类来说,无聊更不是一种陌生的体验。每个人都有感到无聊的时候。作为拥有智慧和自我意识的生物,无聊大概是我们为此所需付出的代价吧。显然,人类不是世界上唯一会感到无聊的物种。尽管这种情绪在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见,却很少有研究关注它。随着人们对无聊这一情绪越来越感兴趣,情况正在改变。
研究者正在探讨一些有趣的问题:到底什么是无聊?为什么有些人更容易觉得无聊?无聊对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它究竟是好还是坏?当感到无聊时,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其中有些答案引起了激烈的争论。这表明,“无聊”这一话题一点也不无聊,反而非常令人兴奋。
无聊是进化的产物
像其他情绪一样,无聊不是随着人类的出现才产生的。很多生物,包括哺乳动物、鸟,甚至一些爬行动物,都存在类似的无聊情绪。这表明无聊这一情绪具有进化上的意义,它能促进物种生存。在进化学上可能的解释是,无聊是一种引发行为的动力。苏格兰农业大学的动物心理学家魏梅斯德认为,无聊让你保持警觉,驱使你在闲暇时排查危险。他说:“如果一只野生动物长时间没有做任何事,它一定会去找事情做,这对生存绝对有好处。”比如,当一只无聊的动物在领地上转了一圈后,它会知道逃生路线是否被堵住了。
当自由探索的欲望受到限制,无聊就会变得无用并将带来困扰。“所有动物都想要且需要与环境互动。”魏梅斯德说。这就是为什么把动物放到铁笼子里时,它们会因无聊而做出奇怪的行为,如走八字或拔自己的毛发。“虽然它们并没有感叹:‘唉,好无聊。’但我认为它们确实很煎熬。”魏梅斯德说。
人类的无聊可能更复杂,但也有相似之处。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的图希教授将无聊类比成厌恶情绪,认为两者都能驱使我们避免特定情境。他认为:“如果厌恶可以保护人们免于生理感染,那么无聊可以使人远离那些可扩散的‘负能量’社会情境。”
如同其他动物,当物理或心理上受限时,我们就会感到无聊。研究发现,当人们被迫参加一项乏味的实验任务时,比起那些自愿参加的人,前者感到时间变慢了,并且认为该任务十分无聊。

无聊分多种类型
我们都知道无聊的感觉——无法集中注意,感觉时间变慢,迷迷糊糊,做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你好受一点。但是准确定义无聊,以便在实验室中研究它,却非常困难。首先,无聊不仅仅是简单的厌恶感或受限制感,它还包含很多其他心理状态,如沮丧、冷漠、抑郁、漠不关心和厌倦。甚至,无聊是否一定意味着情绪低落,焦躁、坐立不安是否也算某种类型的无聊,对于这些问题科学家尚未达成一致看法。
德国康斯坦茨大学的格茨教授认为,无聊可以包括以上所有情绪状态。通过询问人们有关无聊的体验,格茨和他的研究团队区分了五种类型的无聊情绪:放空型、标定型、搜索型、焦躁型和冷漠型。有趣的是,格茨发现,尽管人们能感受到所有类型的无聊,也可以在特定情境中从某一种无聊状态转换到另一种,但总体而言每个人都倾向于表现出某种类型的无聊。不过,是否存在特定的人格特质能够预测个体属于哪一种类型,目前还不清楚。
五种类型中,最具破坏力的是焦躁型无聊。因为这一类型伴随着极高的唤起度和极负面的情绪状态。它导致焦躁不安、愤怒,甚至急需发泄。最有益处的是放空型无聊。处于这一类型中,尽管人们不会感到满足,但他们也不会感到厌烦,而是处于放松、平静的状态。因此,格茨认为在某些情境下,放空型无聊是一种积极的情绪状态。“如果你已经劳累了一天,晚上还要去听课,授课听起来会有点无聊;但是这没有关系,因为你已经承受了一整天的压力。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但这不是坏事。”他说。

无聊有好处吗
英国中央兰开夏大学心理学家桑迪曼深入研究后认为,这种正面的类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所有类型的无聊,都可能是有益的。她说:“所有情绪都有存在的意义,包括无聊。”无聊,除了驱使我们做更有趣的事情,还能让我们变得更有创造力。“我们都讨厌无聊,但事实上,它能拓宽我们的思路,引导我们去发现神奇的事物。”她说道。
在一项实验中,桑迪曼发现被安排进无聊组的参与者更具有创造力。在实验中,无聊组的参与者需要在前15分钟里从电话簿中机械地抄写电话号码,之后他们需要创造性地回答如何使用塑料杯这一问题;而对照组的参与者无须抄写电话号码,直接回答使用塑料杯的问题。有趣的是,仅仅是阅读了15分钟电话簿的参与者也表现出了更多的创造力。桑迪曼认为,被动而无聊的行为之所以能提高创造力,是因为无聊使人的思维更游离。她甚至建议,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应该追求更多无聊的情绪。
对此,加拿大约克大学的心理学家伊斯特伍德有不同看法。“处在思维游离状态,其实并不会感到无聊。”他说道,“我认为,根据定义,无聊具有厌恶感,人们并不想要这种状态。”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无聊在进化上不具有适应性。他补充道:“疼痛具有进化上的适应性——如果我们不能感受疼痛,那很多危险刺激将直接伤害我们的身体。但难道这就意味着我们要主动引起疼痛吗?”换句话说,就算无聊对生存有帮助,当它变得严重时依旧是有害的。
其实,所有情绪都在提醒我们当前的状态。无聊提醒我们处于压抑状态,有未施展的潜能和与世界互动的欲望。问题是,无聊的状态很难应对。

为什么难以摆脱无聊的情绪
伊斯特伍德的理论侧重于解释为什么无聊情绪如此难以应付。他认为关键的原因是,无聊状态下的人无法利用注意系统去认真做事。问题不在于缺乏刺激物,而在于无法集中注意力。由于不想做事,不能将注意力从时间的流逝上转移,就会感觉时间缓慢,让人难以忍受。有些时候,想要努力改变无聊却感到更糟糕。
“人们都试图与世界保持联系,但不满意的结果将会使人十分沮丧和焦躁。然后他们会回到昏昏沉沉的无聊中,之后又努力尝试摆脱无聊状态。情绪时而高昂,时而低落,进入了一种反复试图摆脱无聊的振荡状态。”伊斯特伍德说。他认为最令人担心的是,重复的失败可能导致人们不知所措,甚至不再在乎一切。
伊斯特伍德的研究组目前正在寻找注意系统失效的原因。研究还处于早期阶段,不过他们认为至少有些方面是因为人格因素。无聊倾向与一些个人特质有关。那些快乐驱动的人,即追寻感官刺激的人,尤其会因无聊而痛苦。有着焦躁性格的人也是如此。其他人格特质,如好奇心和自控力,则使人很少感到无聊。
伊斯特伍德想知道,为什么具有某些人格特质的人,其注意系统会比其他人更容易失效。这些发现可能对有关注意缺失的神经科学研究带来启示,还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容易感到无聊。

无聊致死
尽管还不知道具体原因,注意力无法集中或可解释为什么无聊是件很糟糕的事。美国哈佛大学的心理学家基林斯沃思和吉尔伯特曾用手机应用软件做过一项调查。该应用软件随机在某些时刻让参与者回答两个问题:你此刻是否在集中注意力做事,当前你有多快乐。调查发现,那些最不快乐的人往往是那些最不集中注意力做事的人。
对容易感到无聊的人进行研究后,更多证据表明无聊具有不良影响。容易感到无聊的人在学业和职业生涯中前景更为暗淡,日常生活也更容易受到负面影响。他们更容易发怒,更具有攻击性,也更喜欢参与冒险行为,如嗜酒、吸毒和赌博。
有一项研究甚至提出无聊可能致死。伦敦大学学院的研究人员查阅了一批公务人员在1985年主观报告的无聊程度。对这批公务人员追踪研究至2009年,结果发现那些持续处于无聊状态的人,更容易早死。

怎样避免无聊的危害
当然,无聊本身不会置人于死地,有害的是那些试图打发无聊的行为。那么,究竟怎样做才能避免无聊引发的危害?格茨教授的研究组通过对青少年进行研究,发现那些承认并坦然接受无聊的人,比那些试图避免并打发无聊的人,更少受到无聊的困扰。因此,他们建议,当你感到无聊时,通过吃零食、看电视和浏览社交软件来打发它,可能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事实上,我们的生活充斥着各种电子产品,经常受到过度刺激,这也可能是导致无聊的部分原因。桑迪曼认为,正是因为分散注意力的事物太多,我们渐渐忽视了自由想象的能力。他说:“身体具有调节无聊的内在机制,而我们却没有好好利用。”
魏梅斯德推测,高度联络的生活方式可能是造成无聊的原因。“在现代社会中,有太多的刺激。问题是,这些刺激都有什么意义?”他说。因此,与其寻找更多的心理刺激,不如放下手机,聆听心中的无聊,接受它的引导,以一种更有意义的方式拥抱世界。
或许这听起来很难,也许科技将为我们提供解决方案。美国印第安纳州圣母大学的德梅洛正在开发一套给学校使用的电脑教育系统。通过追踪眼球位置和身体姿势,该系统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无聊,从而调整教学指令。不难想象,今后会有类似的电脑程序安装在办公室,督促人们专心工作。
(本文编译者汪晨波为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讲师、晨晖学者、博士)
无趣的人才会感到无聊吗
有人说,只有无趣的人才会感到无聊。这种说法当然是不公平的,但的确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容易感到无聊。测试一个人是否容易感到无聊的标准方式是填写无聊倾向量表(BPS)。该量表最早于1986年由美国俄勒冈大学的法玛尔和桑德博格提出。
那么,什么样的人容易感到无聊?通过无聊倾向量表发现,男性比女性更容易感到无聊。那些外向的人、自恋的人、焦虑的人和缺乏自我意识的人同样会比较容易感到无聊。一些非常喜欢竞争和追求感官刺激的人尤其会感到无聊。这暗示无聊可能与较强的寻求刺激的欲望有关,而这种较强的欲望可能是因为体内与快乐有关的多巴胺神经递质水平较低。另一方面,具有创造力的人和那些高心理需求的人在一定程度上不容易感到无聊,也许因为他们通常能在所做的事情中找到兴趣和意义。
对无聊的测量,不仅仅在个人倾向方面,你体验无聊的强弱程度也很重要。“你的无聊倾向得分可能并不高,但也许某些时刻,你的无聊感的确非常强烈。”加拿大约克大学的伊斯特伍德说道。他更倾向于认为无聊是一种状态,而不是一种特质。因此,伊斯特伍德编制了一份多维度状态无聊量表,用来测量个体当前感受到的无聊程度。
受困于情境中,对选择没有控制力,最容易引发无聊。所以,这与事情本身是否无聊没有关系。“只有受限制的人才会感到无聊”可能是一种更准确的表述方式。
你属于哪一种无聊类型
根据情绪状态的负性程度和兴奋程度,无聊可分成五种类型。也许你体验过每一种类型,但一般来说,你会偏向于某一类。根据下面的描述,判断你属于哪一类。

当感到无聊时,你是否处于一种中性甚至积极的状态?
如果是
你属于放空型无聊
当你无聊时,你会觉得很放松、很平静,不会感到厌烦,也不会感到俗事缠身。这是一种最积极的无聊类型。它甚至可以让你变得富有创造力。

如果不是

当感到无聊时,你是否觉得烦躁和紧张?
如果是
你属于焦躁型无聊
这种类型的无聊表现为高度的情绪唤起和负面的情绪状态。它让你感到坐立不安和愤怒,甚至需要一场发泄。这是一种最危险的无聊类型。

如果不是

当感到无聊时,你是否有一种极其负面的感受?
如果是
你属于冷漠型无聊
当你无聊时,你会觉得脱离于这个世界并且无能为力。这种极度不愉悦的无聊类型非常类似于抑郁和无助。

如果不是

当感到无聊时,你是否会尝试通过各种方式来摆脱它?
如果是
你属于搜索型无聊
当你无聊时,你会产生负面情绪,并且感到坐立不安。你会积极寻找各种方式来缓解无聊的状态。如果失败了,你的情绪会变成焦躁型无聊。

如果不是

你属于标定型无聊
对于你来说,无聊是一种不愉悦的状态。但你不会去想办法摆脱它,哪怕有可行的选项摆在你的眼前。
测测你是否容易感到无聊
无聊倾向量表由美国俄勒冈大学的法玛尔和桑德博格于1986年编制。该量表已成为测量无聊倾向的标准方法。现在,请用1~7分来回答下列问题,1分代表完全不同意,4分代表中立,7分代表完全同意。
我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事情上。
当我工作时,我时常会担心其他事。
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我做的事情经常会烂尾,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经常困在某些情境中,不得不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看别人的家庭录影和旅游照片会让我感到十分无聊。
我做事总是没有计划。
我觉得很难自娱自乐。
我做的很多事都是重复性的,很单调。
比起很多人,我需要更多的激励才能启动一件事。
我很少从所做的事中得到乐趣。
我很少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
在很多情况下,我很难找到事做或者对一件事持续保持兴趣。
很多时候,我就是闲坐着,无所事事。
我能难做到耐心地等待他人。
我经常会浪费时间,无事可做。
当我需要等待时,例如排队,我会觉得很烦躁。
起床时,我很少会有新的点子冒出来。
我很难找到一份能让我足够兴奋的工作。
我希望做一些更具有挑战性的事情。
我感觉在大部分时间,我做事都没有发挥出自己的能力。
很少有人会评价我是一个富有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人。
我几乎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却有着大量的闲暇时间。
在我的社交圈中,我几乎是最早会放弃的那个人。
除非做一些富有挑战性甚至危险的事,不然我会感到十分无聊。
我总是喜欢通过一些改变和事件的多样化来让自己快乐。
电视节目和电影总是一成不变,让我提不起兴致。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总是处于疲劳和单调的生活状态。
计分方式:
低于81分:
81~117分:你有时会感到无聊,但分数反映的是你在不同时刻的平均情况。试着好好利用你低落的时刻,并尝试在生活中找寻乐趣吧!
117分以上:你很容易就会感到无聊,甚至你都无法坚持读完这篇文章。试着想想无聊的好的一面吧。通过前面有关无聊的类型测定,如果你拥有的是好的类型,那么你将从无聊中获得创造力,从而帮助你应对无法忍受的单调生活!
你很无聊就像一只鸟,它从经验中孵化出梦想。 ——沃尔特·本雅明(德国思想家)
治疗无聊的良药是好奇心,而好奇心无药可救。 ——多罗茜·帕克(美国作家)
疼痛和无聊是快乐的两大敌人。 ——叔本华(德国哲学家)
无聊是万恶之源——那是对自我的无情放逐。 ——索伦·克尔凯郭尔(丹麦哲学家)
无聊,是对欲望的渴求。 ——列夫·托尔斯泰(俄国作家)少会感到无聊。你在生活中能找到很多乐趣并且享受生活。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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